安玥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,灰色的运动裤下踩着一双小白鞋,很日常的穿搭。头发像是刚洗过,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。金框眼镜下面的眼睛圆溜溜的,在王安身上上下到处看。
她比王晗笙还要矮一点,王安感觉她可能一米六都不到。
“早啊,”她抬了抬眼镜,“我来找晗笙上班。”
她换好鞋进来的时候往左看了一眼,左边的卧室关紧了,右边的卧室门开着,王晗笙在床边套着袜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王安侧身让开,然后直接进了厕所,门没关严,把水龙头开了一点。把洗手池旁边泡着两人内裤的那个盆子端到里面的浴室地上,浴室和厕所中间还要一道推拉门,推拉门的下巴部分是磨砂材质。想了想,没关,开着一半,但如果不走进去看不到。
“晗笙快点。”
“来啦。”王晗笙说着从卧室出来。
王安刚从厕所出来,安玥就站在门口,王安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个,我出来的时候买了个煎饼果子吃,感觉手上有点油,可以进去洗个手吗?”
“哎呀玥玥你赶紧去,再等要迟到了。”王晗笙已经在门口催了。
王安走远了一点,对着留了一条缝的厕所门看了看。
“哥,你盯着厕所干什么,啥时候有的这种癖好?”王晗笙趿拉着拖鞋折回来在王安旁边小声哼哼。
“没什么”厨房里还有几个碗的洗洁精没冲,王安回去洗了。
随后安玥出来了,“你今天不上班。”对着王安问的。
“休息。”王安拧了拧抹布,没抬头。
“哦。”
“哥,走了。”王晗笙在玄关已经换好了鞋。
“嗯,注意安全。”王安从厨房过来,手里还拿着抹布擦手。
“王经理,那我们走了。”安玥蹲在玄关边提鞋跟边晃了晃胳膊。
“嗯。”
门带上了,恢复了安静。
进了电梯,开始下降的时候,安玥开口。
“晗笙?”
“嗯?”
“你哥,人挺好的。”
王晗笙看着电梯的指示灯,七楼了。
“虽然是这样,可你从哪感觉出来的?”
“做饭很好吃啊,然后还是经理诶,对了,晗笙你哥多大啊?”
“他,”王晗笙迟疑了一下才开口,“19。”
电梯开了,一楼,门口有几个人。出了单元楼,太阳已经从楼后面顶上来了,昨晚下过雨,今天的太阳比平时显得更烈。
“才19岁就这么厉害?”安玥肩膀碰了碰她,“那你哥有没有谈女朋友啊?”
王晗笙的眼睛极细微地收紧了一瞬,抬起一只手虚虚挡在眉骨,侧过头看她,看不清她表情。
“没有。”顿了顿,王晗笙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他特别忙,每天上班,没有心思考虑这些。”
安玥还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没再说。
楼上,王安进了洗手间,盯着看了看洗手池里的水渍,只有底部出水口旁边有些许水点点。
王安把盆子拿出来,搓了挂到卧室的阳台。去阳台点了根烟,楼下有在装修的电钻声,他回屋换了衣服拿上身份证出了门。
那家驾校在城北的北陵区,小区门口王安直接拦了辆车。
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,他在路边上等车,手机里下了一个驾校通。
下午他把那本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》从抽屉里拿出来,这本书是上个月在网上买的二手,十几块,扉页上写着别人的名字,用蓝笔划掉了。
他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,第六章,剩余价值的生产。
“资本家购买劳动力,是为了得到劳动力的使用价值……”
他一行一行看,看了两页,去阳台点了根烟。他把烟抽完,掐了回来接着看。
这一节讲的是工人一天干几个钟头,资本家拿走的和工人拿到手的差多少,他看懂了。
他在旁边抄了一遍,看了看,觉得没什么用,划掉了。
阳台朝北,往西偏,隔着薄雾能看到远处灰绿色的山。外面有蝉叫得闷,偶尔有汽车的微弱喇叭声。楼下的装修开始断断续续,日头在往下走。墙上有一道光条,从东墙挪到西墙,再到门框上,越来越淡。
七点二十几分,门响了。王晗笙拎着一大袋东西进来,屋子里有些昏黄,她伸手按开了灯。
“怎么不开灯,多伤眼睛。”王晗笙看着安玥穿过的那双粉色拖鞋,想了想,把它放到了最底下那层。
“等你呢。”
“你赶紧把驾照考下来。”王晗笙把袋子放到厨房灶台上,过来看着他在手机上刷着科一的题。
“嗯。”
王晗笙做饭去了。
十八号晚上,出品记录记到第三天,看出来问题了。果盘慢不在切,在下单到接单那一截。水吧就一个人,单子一多就堆着。王安让韩俊杰和林孜艺协调人力,去带人切果盘,人多的时候水吧让过去一个人甚至两个人帮忙,先让客人进包厢,把东西一次性送齐。完了再根据客流情况来调配,今天晚上催单了三次,比上周少了一半多。
十九号下午,他刚到店,林孜艺拿着一张纸进来。A4纸,黑笔画的格。左边日期,中间包厢号,右边是问题类型:出品、设备、卫生、酒水、服务等,最后一列写处理结果。出一次客诉,她就在格子里画一道。
“你可以进办公室打印出来,自己画多麻烦?”
“赵店长说没必要。”
王安想了下,“我去和他说,以后可以做电子版,WPS会用吧,前台也有电脑,按月存成云文档。”
“好的。”她出去以后,王安又看了那张纸一眼。格是手画的,横平竖直,边还用尺子压过。
二十号,周五。
今天晚上客人异常的多,而且大包和888全爆满,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。出品时间压在了七分钟,可连着几单下来,水吧还是堵。
韩俊杰没再和王安顶,表填得比前两天细了,连几点几分接的单都写上。
十点多,王安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水吧门口看了会儿。一个服务员低着头切果盘,刀很快,一片一片码在盘边上,码齐了插一根牙签,端起来搁在台子上,韩俊杰在抓着花生瓜子装盘。
“王经理,这个,”韩俊杰指了指墙上那个排风口,“今天味小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物业周三来换的风机,我已经记上了。”
王安点了下头。
二十一号,周六。
满场,赵旭涛今天没怎么在办公室坐,在各个包厢里进进出出处理各种问题。晚上走的时候叫王安进办公室聊了聊,说规矩不能定得太细,这样每个人压力会很大。
王安和他聊了一会儿,意见并没有统一。
二十二号,周日。
半夜四点半,最后一拨客人散场。王安把这两个礼拜的东西摊在办公室桌上:林孜艺那几张纸,韩俊杰的报修本,前台的登记表,一样一样看。但是今天刘洋并没给他私发今天白班的记录,而是发到了工作群里。
二十三号晚上,安玥微信问了一下小包多少钱,她有个表姐过生日。他回了,对面没回。
二十六号,王安把下个月一号到十五号到班表整理出来发到了群里。
二十七号,小鹿咖啡经开龙城店。
下午两点到四点店里最闲,只有时不时楼上的人下来买一杯,拿了就走,所以她们吧台一般不会安排三个人。窗边那个位置,三点整会来人。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店的男的,应该是楼上哪家餐饮店的管理人员。每次都是一杯美式,不要冰,坐那儿看电脑,五点之前走,天天来。
安玥在后厨洗搅拌棒和咖啡杯子,王晗笙在前台。三点多,来了个客人,要一杯丝绒拿铁,备注上指明了要五泵糖。
王晗笙把单插在插单器上,安玥出来接,看了单子,按了五泵。
“您是直接喝还是打包?”现在人少,按流程得问一句。
客人要是直接喝公司可以省一套袋子和杯架。
客人直接拿走了,刚出去又回来了。
“我说五泵,你这是四泵。”
“是五泵。”安玥看着他,话死,但语气很轻。
“我喝着就是四泵,你们这甜度我一口就喝出来。”
副店长从在后面库房听到声音出来了:“谁做的。”
“我。”王晗笙说,安玥扭头看她。
“给重做一杯。”是女声,但有服务行业管理者特有的果断与干脆。
“好的。”王晗笙点了点头。
又给做了一杯,还是五泵,端出去。客人接过去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“遇到这种的重做一杯让他走了就算了,损耗别超就行,计较到底是几泵没什么意义。这行就这样,除了鬼什么都能见到。”穿着浅灰色工服的副店长和她们小声说了两句,俩人都笑了。
副店长拿着本子又回了后面库房,两人接着干活。
“不是我做的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五点多,店里人开始上来,外卖单一张接一张,叫号的机器一直在响。
很多人会觉得这个时间段咖啡店应该不会很忙,都晚上了,谁喝咖啡。是,也不是。单说位于商场这种位置的店面,有一类客户群体,叫做服务行业人员。他们的下班时间往往都要将近晚上十二点,十点半是商场关闭的时间,不是他们收拾完一切下班的时间,所以这个时间对于他们来说,是早上。还有一类,就是纯夜班的人,比如商场五楼的KTV,或者写字楼里的夜班客服,抑或者附近工厂夜班工人的外卖单。这些群体,只有身在其中的服务者才能看得到。
安玥正在打包一杯热的美式,杯盖没按住,杯子从手上滑了,热水泼在手背上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按店里教过的流程去水龙头底下冲。
王晗笙看见从冰柜里铲了一铲子冰,直接倒进了洗手池。
“没事吧,敷一下。”副店长也进了吧台帮忙,这时回头关心地问了一句。
“没事,就红了一点。”
“敷个几分钟,你明天要是来不了我可不想和别人作搭子。”王晗笙接过安玥的活,边按号把做好的排好,边回头说着。
安玥接过去,按在手背上敷了两分钟,看着单子往外冒,匆匆洗了洗手和两人一起先把单子清下去。等到单子终于是下去了,副店长才匆匆拉着垃圾桶出去。
两人在收拾里面的些许狼藉,说是狼藉,但也是监控的ai识别不到的那种。
安玥在大幅度地擦桌子,擦完转身把布子放洗手池然后转了转手腕:“晗笙。”
“嗯?”王晗笙正在擦咖啡机,咖啡机的顶有点高。
“等辞职了打算干啥啊,离开学还要有几天呢。”
王晗笙擦完翻了个面,换了块布子去擦一些食品接触的地方。
“呆在家啊,那样就能有更多时间见到我哥了。”
“哦。”
安玥没再问,把布子洗干净按标签挂好,回头看着她。
王晗笙是她刚上初三转学过来的,老师把她安排成了自己的同桌,让自己带一下转学生。可就谁也想不到,自己维持了好几次月考的全班第一就这么被她给抢了。她以为她一定和自己一样,放学没事就是被父母按着刷题,但后来她发现事实和自己想的简直天差地别。起码,她到现在都没见过她父母长什么样。
她也没问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