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通商议约》通过已有四个月。
叶辰再到万宝街时,见街口许多店铺都添了新货。
绮罗商行檐下悬着各式异域衣饰,几位女修结伴进出,低声商议款式与价钱。这些衣物临街陈列,少有人再为此停步围观。
更远些的役契行门前聚着不少人。叶辰经过时,看见门内玉壁上悬着一排契牌,“役契”二字篆刻醒目,有人正指着其中一块与伙计议价。
他叹了口气,穿过街口,向常去的丹材铺走去。
突破筑基中期以后,他炼丹时对火候与灵力的掌控更为细致。
近来温养经脉的丹药用得多,几味常用药材所剩无几。这趟来坊市,除了补足存货,还要备齐新学的几种丹药所需的药材。
……
铺中木柜沿墙分作数层,存放药材的格子陈列在老板身后,柜前另摆了几只浅盘,放着尚未入柜的新货。
老板正在替一名散修称量药末,见叶辰进来,先向他点了点头,待那笔生意结清,才从柜后绕出。
“叶道友,别来无恙。观你气息较之往日愈发凝实,想来近日修行甚是顺遂。对了,您上回要的那几味丹材,在下都替您留着呢。”
叶辰递过一张清单:“掌柜谬赞。劳烦先将上回订的那几味丹材取来,再按这张单子配齐其余所需,品相都要上乘。”
老板扫过清单,将两只玉盒与几包干药摆上柜案,供他查看。
叶辰揭盖验看,见两盒药材的根须上留着少许泥土,干药气息均匀,保存妥当。遂付清灵石,收入存放丹材的玉盒中。
临走前,老板取出几件零碎旧器,用粗纸一并裹好,添在玉盒旁。
“这几样也请道友一并收下,权当在下的一点心意。愿道友丹道日益精进,早日有所成就。”
叶辰以往在这里买丹材,偶尔也会拿到些小物,多是些旁门左道、价钱便宜的旧器,也不值得单算一笔买卖。
他道了谢,将纸包收入储物袋,出了店门。
回到住处,叶辰将丹材分装入盒,又核对了一遍余下的存量。待处理周全,才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包赠品。
纸包里有一块缺角的玉片、一只表面发暗的铜环,最下面则压着一面圆镜。
叶辰把镜子放到案上。
镜面平整,背面也没有磕碰的痕迹。灰白的镜缘上刻着细密纹路,内外相接,绕过几处凸起的纹结,收拢到背心。
他原本以为它与往常赠物一样,是件灵气已经散尽的旧物。可指尖碰到镜缘时,一缕凉意掠过皮肤,镜中所蕴灵力竟相当充足。
往常搭赠的残器大多灵性耗尽,这面镜子却保存完好。单是镜身的品相,比另外两件小物不知好出多少。
只是来历难辨、器阵无人识得的旧物,未必就能卖出好价钱,在坊市中常被搁置。或许掌柜不肯费心辨认,索性当作添头送给熟客,也算不得稀奇。
既然灵性尚存,总该还有可以使用的功效。
他将铜环与玉片收在一旁,翻过镜身。
镜背的阵纹更为复杂,彼此衔接而不冲突,看起来自成一套炼制之法,不像胡乱拼凑的法器。
叶辰对炼器所知有限。平日为了维护丹炉,倒也读过几部基础杂录,却还不足以辨明眼前这件器物的来历。
尤其那几处样貌奇异的细纹,让他想起黑市中见过的旁门器具。
若真是魔道之物,不能贸然试用。
次日,他去藏经阁借阅了《旁门器录》《魔器异鉴》一类书籍。
数日后,叶辰在一部魔道炼器书简中找到了相符的镜形图,图旁题着五个字。
窥心照影镜。
下方记着它的用途:此镜可摄取一人气息,留于镜阵,以此映照其人部分信息与近期活动影像,三日可用一次。
他依书简查探镜阵,发现其中留有运转后的灵息。
此镜或许已被人启用。
他将书简放在镜旁,重新看过那段记载。
它曾落在谁手中,摄取的又是谁的气息?
叶辰心生好奇,想窥看镜中究竟会映出什么。他把其余书册挪开,案上只留下书简与圆镜。
既已找到启用之法,可以试着核验一次。若有异样,立刻收回灵力便是。
他沿书简所绘的纹路,将一缕灵力送入镜背主纹。
灰白镜缘亮起,镜面随之浮出一层薄雾,雾气中央浮出几行细字。
【姓名】未知
【性别】女
【种族】人族
【年龄】成年
【身份】正道修士
【境界】未知
仅玄阴宗辖境内,符合这几项的女修便不知有多少,更遑论联盟诸宗弟子与各地无数散修。
姓名与境界为何无从映出?
叶辰垂眼核对书简,其中关于映照之法却只有寥寥数句,并无解释。
但镜子确实沿着已经锁定的气息,照出了一人的信息。
他正要翻看镜背,镜面的字迹散开,另有几项显现。
【婚契状态】已有婚契
【婚姻稳定度】感情深厚
【对丈夫情感】第十阶.挚爱至极
【对外来者情感】第一阶.憎恶
【与外来者关系性质】被迫受制
【房事熟练度】第二阶.初涉云雨
叶辰将这几行从头读过一遍。
婚姻感情深厚,却又受制于人。
也许是债务或旧怨所致,又或与近来坊市流行的役契有关,或许如今夫妻处境艰辛。
可镜中既无姓名,也无记载身在何处,他即便有意相助,也无从查问。
他转念一想,自己不过是为了查明一件赠品的用途,此人与他无甚关联,贸然插手旁人的事,说不定还会惹人白眼。
照例看过器物能否运转便足够了。
镜中字迹飘忽,又换为了其他几项记录。
【沦陷程度】萌芽
【欲望状态】轻微躁动
【会面频率】偶发
【调教次数】八次
【近期行踪】修炼
叶辰些许晃神,视线停在“调教次数”上,迟迟没有撤回灵力。
八次。
这女修显然曾与外人有过不寻常的纠葛。可这八次调教,究竟到了何种地步?
他不愿干涉他人的事情,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,想要窥探其中的隐情。
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心魔的侵蚀正逐渐改变着他的思维。那些原本会令他羞愧、警惕的越界欲念,如今愈发难以遏制,甚至开始让他觉得理所当然。
一缕灵息从镜内漾开。
字迹淡去,镜中浮出一幅留影。
灰白的镜面仿佛隔了一层帘幕与一面磨砂琉璃。
光线自后方透来,只勾勒出一道人影轮廓,身形若隐若现,连身姿都看不真切。
应当就是字迹所记的女修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方才一直在试图看清一名陌生人的私事。
若有人这样窥看他,即便声称只是偶得此物,他也绝对会追究到底。
叶辰凝望着镜中留影,兀自回味了片刻,直到那份好奇与遐思渐渐平复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灵力。
镜雾散去,留影消失。
他把这窥心照影镜存入铺着锦帕的木盒。
依书简所记,再度启镜须待三日。
他把木盒收在案侧,竟已在心里算起下一次能用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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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辰去丹材铺前的几日,古拉已到过万宝街。
新规施行后,巡风司要核验的店铺比从前多了不少。外来货物登记、经手商行印记,以及旧货与新货的分列,几项规矩时常有掌柜拿不准。
古拉沿街巡查时,几乎不用招呼,店里便会有人迎出来。
他先看货册,再查几件入册的器物,待掌柜说清来货之事,才取出一幅画像。
“此人你可认得?”
一家铺子的掌柜端详许久,说好像在街上见过,记不起名字;另一家卖杂物的老板倒很笃定,称此人来问过货,问起何时来、买过什么,回答又含糊起来。
他将画像收回,往下一家走。
巡风使问话,商铺掌柜大多不敢怠慢,多半会尽力作答。只是其中难免有人将一面之缘当作相识,也有人见他手持巡风令,便不肯直言毫无印象,反倒借机攀谈,意图套些交情。
直到走进那间丹材铺,古拉才听见一个确切的名字。
“大人,这位在下认得!叶辰,叶道友,常来我这里买丹材。”
老板只扫了一眼,便认出了画像上的人。
“他每回来买的虽不尽相同,几味常用丹材却少不了。来往得多了,我都会提前备着。”
古拉将画像铺在柜案上,供他再看。
“看仔细了,确定是此人?”
“错不了,大人。在下前些时候才与他做过生意。”
“下回何时来?”
“约莫就在这几日。不过客人的行程,在下也说不准。”
“买得多了,你这里可会送些添头?”
“偶尔送几件。咱们做丹材生意的,时常有修士拿些破损的或无法使用的法器抵账。拿去修好也不值几个灵石,留在库房又占地方,遇上熟客就顺手给他带走。”
古拉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面圆镜,平放在案上。
“下一回他来买丹材,把这个混在添头里给他。”
古拉取出一小袋灵石,在手中掂了掂。
“照常送便是。灵石先拿着,东西交到他手里,给我递个消息。”
老板望过那只布袋,陪着笑把镜子收下。
“这是自然!只要叶道友登门,在下定会替您办妥。您肯将此事托付给小店,已是看得起在下,哪有再收您灵石的道理。”
古拉合起画像,将灵石收起,没有再作解释。
他翻过货册,指着几处尚未补齐商行印记的条目。老板脸上的笑容一僵,刚要解释,便见他将违规的条目划去。
“这几处便不记了。”古拉合上文册,看了老板一眼,“镜子务必送到叶道友手中。若他问起,便说是收来的旧物,不必提来路。”
老板连忙点头。
“大人放心,在下绝不多嘴。”
……
数日后,老板托人传来消息,称叶辰已到店中购置丹材,托付之事也已顺利办妥。
窥心照影镜如今已落入叶辰手中,至于他会如何使用,古拉暂时还不得而知。
早在将镜子送出之前,古拉便已暗中改动其中阵纹,嵌入一道隐秘阵法,使镜中禁制与自己手中的留影石相连。
镜中所锁定的气息正是凌清霜。
经此改动,古拉不仅能够控制镜中信息的显现与隐藏,还能调节实时影像的清晰程度,但无法篡改信息内容或改变影像所呈现的真实情景。此外,他还可将事先拍摄的凌清霜私密留影传入镜中,并借助阵法感应,随时掌握叶辰催动此镜的时机。
……
又过几日,留影石上浮出一道光痕。
古拉拂过留影石,将他挑选的几项信息放出,末了添上一幅极为模糊的人影。
他已收到掌柜的传信,此时启镜之人,多半是叶辰。
镜阵只能传回启停的变化。叶辰如何看待这些消息,古拉无从得知,但若此后反复启镜,叶辰便有极大可能被镜中内容吸引。
古拉倚在案旁,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。
凌清霜为了叶辰,连那般苛刻的誓言都肯立下。
古拉打听过他的为人,听闻这名丹修性情温和,行事颇有分寸。
他倒想看看,面对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修,叶辰能否守住平日的克制。若镜中显露出更多隐私,他会就此收手,还是受好奇驱使,继续窥探下去。
他可以掌控镜中信息显现的时机与内容,一点点放出条目与留影,使叶辰始终只能窥见他有意透露的部分。
在古拉的设想中,那些零散的信息或许只会引起叶辰的好奇。待线索增多,叶辰逐渐察觉其中蹊跷,开始揣测镜中女子的身份。
古拉只需适时透露几处关键细节,便能引导他在猜疑与自我否定中反复挣扎,直至最终发现,镜中之人竟是自己的妻子凌清霜。
叶辰必然会想起此前看过的每一项条目、每一段留影,想起他曾如何揣测那名陌生女修,又如何看待她与其夫君之间的关系。
那些由他亲自得出的判断与凌清霜的身份联系起来,所带来的冲击,远非旁人直接告知真相可比。
古拉要的正是这个过程。
与其将真相摆在叶辰面前,他更喜欢眼前这种安排,其中意义全然不同。
在他看来这样才更有趣。
一想到叶辰届时可能露出的神情,古拉便觉得颇为有趣。
光痕消退,暗阵不再传来动静。
古拉将留影石搁在案边,摊开巡查用的文册。
送镜之事已成,只待叶辰再度启用圆镜。
